一路画着大饼，走到最后
过年的时候,朋友A滞留在上海,说因为家乡要建国际旅游岛,机票跟着房价飞涨,他得等年后才能买到打折机票回家。新闻记者、海南人氏A对家乡政府这个最新宏图的评价是:富海南,穷岛民。
一个多月后的今天,再见A时,他最迫切地告诉我的是,自己正在家乡尝试开展一项社区建设运动,现在最当务之急要做的事是“造神”——把自己缔造成“神”。如果是一个陌生人在我面前吐出这两个字眼,我大概立刻会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敬而远之——最怕这种宏大的字眼,神神叨叨,但基于对过去A的了解,今天的我很有好奇心来听听他最近都在忙活些什么。
A用3个词概括自己的宏图,那就是:造神,造人,造钱。他补充解释说,“神”是他自己——只有把他自己先造成了“神”,他的理念、想法才有公信力,才能去带动别人;“人”是有觉悟、有能力的基层村民;“钱”要从政府、企业和基金会阿联酋机票改签电话找,最终的愿望是把美丽的海岛上至今贫穷的家乡建成一个真正生态化的农村,再借助媒体宣传的“蝴蝶效应”,使这个村庄的成功经验辐射到全国更多地方。“我游说政府官员的时候用的说法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当然也不能告诉他们要造的‘神’是我自己,我用‘社会的精神状况’来指代这个‘神’。”A告诉我他都联系了哪些当地和全国的媒体、接受了哪些采访、游说了哪些地方官员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这两年他都去博鳌论坛干什么了——显然不只是做做杂志社要他做的采访、和平时难得一见的官员巨商们一起泡泡游泳池套套近乎。对于这个小我两岁的同行系统化和有远见的思维方式,我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敬佩之情。
但我困惑的是:真的有人相信A那一套自制的宣传文案并且愿意真金白银地帮助他实现梦想吗?且先不说那梦阿联酋机票行李要求想本身的真诚度有多高。“那你就是要一个接一个地画饼,生动地画,让别人相信那个饼就在前方,你的梦想很快就有实现的可能,就这样不停地画下去,一点都不能停,直到最后……也只有坚持到最后,这些纸上的饼才有可能变成现实。说得简单点,其实就是卖梦想,让别人相信你说的事都能成真。当然,它们最后确实可能成真,前提是你自己真的相信它们会成真,而且你确实一直不停地在画下去,一个接一个。你画得越多,梦想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但你不画到最后,所有的饼都只是画纸上的空饼。”
这听起来似乎很荒唐,但很奇怪,今天我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而且好像还觉得有点道理。我想起那个很早以前就听过的《穷小子是如何成为金龟婿的》的故事(blog.china.alibaba/blog/fs007xxhh/article/b0-i7327618.html),问A:“是不是差不多的一回事?”A说:“一点儿没错。”真正让我惊讶的是,A据说已经从地方政府那里批得了第一笔投资——原本打算用于修建地区水利的60万块钱,被转拨于A的家乡,用于修建水塔和水井。A说这得益于中国地方官员对政绩的期待。也就是说,已经有人开始相信他可以做出一个真的饼来,并愿意为将来的利益分享先作一些前期的投入了;或者说,政府官员们并不是真正相信A要建的“生态农村”和他们要建的“国际旅游岛”是一回事,但恰恰由于不是一回事,出于对“政绩”的另一种考虑,他们愿意有小小一支像A这样的力量,来让原来单一的房地产开发获得一种理念上的“生态化”。而A的家所在的村庄,也已经通过村民公选选举出了一个理事会,以后和建生态村相关的事,无论是财务方面的,或是应对媒体采访方面的,即使他本人不在村里,也可以有人代办。
闲聊期间,A的妈妈打来电话,和他商量弟弟明天去内蒙古的阿拉善SEE生态协会学习的事。“阿拉善”目前是国内最大的环保NGO组织,A在采访中和该组织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他后来告诉我,村里现在最缺的是“人”,送中专业毕业的弟弟去“阿拉善”学习,也是他“造人”计划的一部分内容。
财务、亲友……当这些元素凑合到一起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A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正在走一条家族企业发展的道路。今天你还没什么钱,等你也许有一天真的筹集到越来越多的钱,而且越来越多你的亲朋好友开始和这些钱沾边的时候,你会遭遇很多理智和情感的冲突?”A说,这确实是他正在思考的问题,所以他没让自己成为村里理事会的理事长,他接下来准备再筹集60万块钱送10个村民去台湾建设生态社区最成功的桃米社区学习,他的弟弟和堂哥听说了,都想参与,但被他顶了回去。大家都觉得他不近人情,他自己最近也有这样的困惑。
“其实我觉得,要把这样的事坚持不懈地做下去,除了自己对目标要非常相信外,还需要这个人的内心非常统一,要是稍微有点分裂,到一定的时候肯定会面临强烈的自我质疑和由之而生的迷茫与痛苦。”听我这么说,A承认,他有时候确实会感到焦虑,因为周围都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事情做不成怕丢人。“但还好,内心分裂这个问题在我身上不存在,因为我是先让自己相信了,才决定来做这件事的。”我注意到,他用了“让”这个字,想起他刚才说:“农民最麻烦,不像受过教育的人,你今天跟他说好了是这样就是这样了;农民今天答应你的事,过了两天又会跑来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我问他:“可你自己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也不是真的知道吧?”,他的表情中看不出反应,几秒钟后,他回答我:“是啊,我也不知道,只有画到最后才知道。”
我问60万块钱中有多少是用于支付桃米社区的教学费的,他说那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基本上是因为朋友的关系。我不解:“为什么他们愿意这样义务地来帮助你们?他们自己不需要生存吗?”“他们社区在发展的过程中得到过很多社会力量的帮助,所以现在他们也愿意来帮助别人。这就是社会运动的魅力!做这个工作的人,出发点绝对不能是为了钱。如果出发点是钱,那肯定很快就会做不下去。”A解释——去年,他有机会作为内地记者的代表走访台湾的桃米社区,亲眼见证那个远离台北、原本人迹罕至的社区靠自力更生发展成为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优美社区,他认为那是他NGO管理教育的重要一课,对他影响深远。他所说的“社会运动的魅力”让我想起自己在三年前参加过的由艺术家艾未未发起的社会雕塑项目——《童话》,现在我理解了那其实就是一场开放式的“造人”运动。我们——1001个当年活动的参与者,事后变成了一滴滴水,融入茫茫人海,把我们在活动中的所见、所思、所感带给更多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一个‘神’,那我们的村庄应该也已经发展得很不错了。”临别的时候,A憧憬道。对于他所说的“造神”,我似乎还是没能完全摆脱从前的偏见,但像对许多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怀有敬意一样,我在心底里祝愿A梦想成真——如果他的出发点是真诚的话。
和A的聊天让我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所有的梦想,只有走到最后,才能真正说:“它是真的!”这种真实和踏实感,只属于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这听起来又像那个老盲人教小盲人翻山越岭寻找那其实就在行动过程中的幸福的故事。
附记:
罗振宇主持的《中国经营者》今天正采访今典集团董事长张宝全讲海南地产泡沫的事。张宝全认为,海南目前的房地产产品结构和海南计划成为“国际旅游岛”的未来不对应。5到10年内,就可能会有投资商要把近期新建的房屋炸毁。比起之前的迪拜危机是“无本之沫”,爆炒海南最终可能导致的是“有本之沫”。但他对海南开放博彩业抱有信心,他那将“度假”与“度假生活”真正合一的的巨型油轮式“红树林”、“三亚湾”地产让我想起拉斯维加斯。又想起很多年前,罗伯特·文丘里写过一本教父级的书《向拉斯维加斯学习》。
曾有专家介绍,目前全球发展低碳城市主要有三种模式:一种是富裕国家的模式,即:采用高新技术、进行高投入、不计碳供应链足迹地发展居住、休闲和办公产业,不设工业。这种按照房地产开发的模式来发展的“低碳城市”以阿联酋的马斯达为代表,其总投资约220亿美元,计划到2020年能节约能源10亿美元,从单纯的能源角度看,投资回报率其实是非常低的。这种模式中国的城市无法学习,也不应该作为学习的榜样。另一种是以瑞典的马尔默为代表的发达国家模式。传统工业从这类城市转移走以后,地区产业以IT工业和服务业为主,城市发展以高福利、低增长为导向。第三种是以上海崇明岛为代表的欠发达地区的“原生态”发展模式。这类地区人均GDP相对较低,但人均碳排放量也较低。
不知道这样的背景,是否会让A的梦想比较顺利地成为一种官方和民间共同认可的版本。
得了第一笔投资——原本打算用于修建地区水利的60万块钱,被转拨于A的家乡,用于修建水塔和水井。A说这得益于中国地方官员对政绩的期待。也就是说,已经有人开始相信他可以做出一个真的饼来,并愿意为将来的利益分享先作一些前期的投入了;或者说,政府官员们并不是真正相信A要建的“生态农村”和他们要建的“国际旅游岛”是一回事,但恰恰由于不是一回事,出于对“政绩”的另一种考虑,他们愿意有小小一支像A这样的力量,来让原来单一的房地产开发获得一种理念上的“生态化”。而A的家所在的村庄,也已经通过村民公选选举出了一个理事会,以后和建生态村相关的事,无论是财务方面的,或是应对媒体采访方面的,即使他本人不在村里,也可以有人代办。
闲聊期间,A的妈妈打来电话,和他商量弟弟明天去内蒙古的阿拉善SEE生态协会学习的事。“阿拉善”目前是国内最大的环保NGO组织,A在采访中和该组织建立了良好的关系,他后来告诉我,村里现在最缺的是“人”,送中专业毕业的弟弟去“阿拉善”学习,也是他“造人”计划的一部分内容。
财务、亲友……当这些元素凑合到一起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A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正在走一条家族企业发展的道路。今天你还没什么钱,等你也许有一天真的筹集到越来越多的钱,而且越来越多你的亲朋好友开始和这些钱沾边的时候,你会遭遇很多理智和情感的冲突?”A说,这确实是他正在思考的问题,所以他没让自己成为村里理事会的理事长,他接下来准备再筹集60万块钱送10个村民去台湾建设生态社区最成功的桃米社区学习,他的弟弟和堂哥听说了,都想参与,但被他顶了回去。大家都觉得他不近人情,他自己最近也有这样的困惑。
“其实我觉得,要把这样的事坚持不懈地做下去,除了自己对目标要非常相信外,还需要这个人的内心非常统一,要是稍微有点分裂,到一定的时候肯定会面临强烈的自我质疑和由之而生的迷茫与痛苦。”听我这么说,A承认,他有时候确实会感到焦虑,因为周围都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人,事情做不成怕丢人。“但还好,内心分裂这个问题在我身上不存在,因为我是先让自己相信了,才决定来做这件事的。”我注意到,他用了“让”这个字,想起他刚才说:“农民最麻烦,不像受过教育的人,你今天跟他说好了是这样就是这样了;农民今天答应你的事,过了两天又会跑来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我问他:“可你自己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也不是真的知道吧?”,他的表情中看不出反应,几秒钟后,他回答我:“是啊,我也不知道,只有画到最后才知道。”
我问60万块钱中有多少是用于支付桃米社区的教学费的,他说那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基本上是因为朋友的关系。我不解:“为什么他们愿意这样义务地来帮助你们?他们自己不需要生存吗?”“他们社区在发展的过程中得到过很多社会力量的帮助,所以现在他们也愿意来帮助别人。这就是社会运动的魅力!做这个工作的人,出发点绝对不能是为了钱。如果出发点是钱,那肯定很快就会做不下去。”A解释——去年,他有机会作为内地记者的代表走访台湾的桃米社区,亲眼见证那个远离台北、原本人迹罕至的社区靠自力更生发展成为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优美社区,他认为那是他NGO管理教育的重要一课,对他影响深远。他所说的“社会运动的魅力”让我想起自己在三年前参加过的由艺术家艾未未发起的社会雕塑项目——《童话》,现在我理解了那其实就是一场开放式的“造人”运动。我们——1001个当年活动的参与者,事后变成了一滴滴水,融入茫茫人海,把我们在活动中的所见、所思、所感带给更多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一个‘神’,那我们的村庄应该也已经发展得很不错了。”临别的时候,A憧憬道。对于他所说的“造神”,我似乎还是没能完全摆脱从前的偏见,但像对许多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怀有敬意一样,我在心底里祝愿A梦想成真——如果他的出发点是真诚的话。
和A的聊天让我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所有的梦想,只有走到最后,才能真正说:“它是真的!”这种真实和踏实感,只属于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这听起来又像那个老盲人教小盲人翻山越岭寻找那其实就在行动过程中的幸福的故事。
附记:
罗振宇主持的《中国经营者》今天正采访今典集团董事长张宝全讲海南地产泡沫的事。张宝全认为,海南目前的房地产产品结构和海南计划成为“国际旅游岛”的未来不对应。5到10年内,就可能会有投资商要把近期新建的房屋炸毁。比起之前的迪拜危机是“无本之沫”,爆炒海南最终可能导致的是“有本之沫”。但他对海南开放博彩业抱有信心,他那将“度假”与“度假生活”真正合一的的巨型油轮式“红树林”、“三亚湾”地产让我想起拉斯维加斯。又想起很多年前,罗伯特·文丘里写过一本教父级的书《向拉斯维加斯学习》。
曾有专家介绍,目前全球发展低碳城市主要有三种模式:一种是富裕国家的模式,即:采用高新技术、进行高投入、不计碳供应链足迹地发展居住、休闲和办公产业,不设工业。这种按照房地产开发的模式来发展的“低碳城市”以阿联酋的马斯达为代表,其总投资约220亿美元,计划到2020年能节约能源10亿美元,从单纯的能源角度看,投资回报率其实是非常低的。这种模式中国的城市无法学习,也不应该作为学习的榜样。另一种是以瑞典的马尔默为代表的发达国家模式。传统工业从这类城市转移走以后,地区产业以IT工业和服务业为主,城市发展以高福利、低增长为导向。第三种是以上海崇明岛为代表的欠发达地区的“原生态”发展模式。这类地区人均GDP相对较低,但人均碳排放量也较低。
不知道这样的背景,是否会让A的梦想比较顺利地成为一种官方和民间共同认可的版本。
